朱常洛用一番和稀泥的話，將王恭妃糊弄了過去，他心裏有著些許的愧疚，因為自己終究隱瞞了母親。

然而對於讀書的渴望壓倒了一切，當他的眾弟弟們在中秋時候吟詩飛花的時候，他卻只能在這深宮之中獨自感嘆，這樣如同死水一般的日子，雖也過得，卻終非他所願。

他依舊偷偷地看著朱常洵給自己曾帶來的《詩經》、《楚辭》、《千家詩》……不光是文字，便是連那些書註，也都字字地記下，爛熟於心，與此同時，他也喜歡上了《翠翠傳》這一篇文字。

朱常洛藏書的事兒瞞得過王恭妃，卻是瞞不住妤兒的，妤兒在入永寧宮之前，就曾知道朱常洛作侍衛裝扮，偷偷把書藏在玉蘭樹下的事兒。不過好在妤兒與朱常洛心意相通，因而朱常洛根本不擔心妤兒會利用這一點做什麽不利的事兒。

妤兒對朱常洛偷學的事兒不是沒有顧慮，萬歷皇帝對朱常洛沒有寵愛，倘若有朝一日這等事情穿幫，朱常洛只怕會永世不得翻身，然而她平日裏也是見多了永寧宮的清苦與淒涼，對朱常洛骨子裏暗暗要強的勁兒，也是抱持著一種理解，一種敬佩，一種感動。如今的忍辱負重，一味退讓，不過是換得更加重的□□與欺負，既然這樣，倒不如自己開拓出路。抱著這樣的想法，她便幫著朱常洛打著掩護，瞞過了王恭妃與李嬤嬤的眼睛。

那一日朱常洛吃了早飯，照舊偷偷到外頭去看書，他選了一處僻靜的少有人來的涼亭，坐在凳子上，看了起來。

此刻已是深秋，玉蘭已經雕落，地上的衰草也已枯萎，微風過來，一陣金葉迎面而來，朱常洛伸手撣下那書上的葉子，繼續興趣盎然地讀著。

《翠翠傳》講的是金定和劉翠翠本來是自主擇婚，過著幸福美滿生活的夫妻，卻因為戰亂而天各一方，劉翠翠成了李將軍的寵妾，金定為了訪妻，備經險阻，夜行露宿，到了李將軍處，卻只能以兄妹相認，最終二人雙雙殉情。

故事波瀾起伏，引人入勝，朱常洛平生頭一次見到這樣的文字，癡迷得不得了，妤兒也被這故事深深觸動，幾度落淚。

“十二闌幹七寶臺，春風到處艷陽開。東園桃樹西園柳，何不移教一處栽？”

“平生每恨祝英臺，淒抱何為不肯開？我願東君勤用意，早移花樹向陽栽。”

裏面的詩歌句子新奇有趣，讀來讓人喜愛，一次朱常洛有些忘我，便吟誦起來：

“曾向書齋同筆硯，古人今作新人。洞房花燭十分春！汗沾蝴蝶粉，身惹麝香塵。殢雨尤雲渾未慣，枕邊眉黛羞顰，輕憐痛惜莫嫌頻。願郎從此始，日近日相親。”

妤兒聽了，知道朱常洛誦的是那翠翠所做的《臨江仙》，忍俊不禁，遂用金定作的句子應和道：

“記得書齋同講習，新人不是他人。扁舟來訪武陵春：仙居鄰紫府，人世隔紅塵。誓海山盟心已許，幾番淺笑輕顰，向人猶自語頻頻。意中無別意，來後有誰親？”

二人相視一笑，卻又漸漸收起笑容，朱常洛忽然說道：

“……他們二人雖相得之樂，雖孔翠之在赤霄，鴛鴦之游綠水，也未足喻。可是卻終究是禍起蕭墻，含冤而隕，金翠相逢，終是一夢，你我念他們的詩，不好，不好！”

妤兒微笑：

“你何必這般緊張。”

接著又嘆息著：

“也難怪你出此語，‘腸雖已斷情難斷，生不相從死亦從’，這樣濃烈，讓人讀了實在不能不動容，不能不嘆惋……人世間怎麽會有如此慘烈之事，如此慘烈之情？”

話觸傷感，兩人都各有心事，朱常洛心中本就有著無限的惆悵與思緒，這樣一來，更是深了。

涼亭遠處似乎有個人影在靠近著，妤兒唬了一跳，仔細一看，居然是琦玨，這才松了一口氣：

“玨兒，原來是你！”

原來今晚王皇後高興，讓品兒去將永寧宮的王恭妃與大皇子一並請到坤寧宮用晚膳，琦玨前去永寧宮，告知了王恭妃，卻不見大皇子，便搜尋至此。

朱常洛擡眼一望，忽然發覺此刻已經日薄西山，天色漸暗，他站起身來，心說不好，今日他與妤兒有些忘情，這麽一來，時間就耽誤了下來。

琦玨終於找到了大皇子，她思想單純，顧不得想這其中的緣由，面露喜色：

“殿下可讓奴婢好找！”

朱常洛有些著急，琦玨突然現身，突然出來這麽一個狀況，實在是讓他始料未及，幸而今日未穿那侍衛的衣裳，不然倘若被琦玨看見，可如何是好！

他遮擋著琦玨的視線，妤兒手快，早已將桌上的《翠翠傳》收起，手背在後面。朱常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：

“出了什麽事情？你為何要找我？”

琦玨說道：

“娘娘邀恭妃娘娘和殿下一同前去用膳，事不宜遲，請殿下趕緊動身吧！不然耽誤了時辰，皇後娘娘和恭妃娘娘可得怪罪呢。”

朱常洛心裏咯噔著，琦玨的話說得在理，自己倘若這時候不去，只怕會引起王皇後的疑心！妤兒看出了朱常洛的憂慮，柔聲說道：

“殿下不必憂慮，只管先和玨兒一同去坤寧宮便好，至於永寧宮那邊，奴婢定會處理妥當。”

朱常洛明白了妤兒是要替自己將這《翠翠傳》藏回那玉蘭樹那兒的石頭下。然而他不放心：

“不好不好，這事兒太危險了，若是有個閃失，定是不行！”

《剪燈新話》自打出版以來，就遭到封禁，至於宮裏，雖說各宮主子們難說沒有這些私藏的作消遣，可膽敢堂而皇之的拿出來的，也是未曾有過！若是妤兒這次去藏書沒被發現還好，若是被那巡查的侍衛捉個正著，那麽便是死罪一條！他不能讓妤兒冒這個險！

然而妤兒卻安慰著大皇子，她深知這書斷不能讓朱常洛帶在身上，朱常洛連讀書認字都不被萬歷皇帝允許，如今看□□，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，若是朱常洛身上藏書被發現，那才是頂可怕的事兒，權衡之下，她寧可自己去冒這一個風險：

“請殿下放心，奴婢定會把這一切都安排妥當的，不會有任何的差錯。”

琦玨不知這背後的雲譎波詭，只是糊裏糊塗：

“殿下快跟奴婢去了吧，至於宮裏的事兒，有妤姐姐幫忙大殿，想來是不會有什麽問題的！”

朱常洛便跟著琦玨朝著坤寧宮的方向去了，妤兒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二人離去，待到走遠了，她定了定神，趕緊將那《翠翠傳》揣在懷裏，徑直朝著那玉蘭樹的方向跑去了。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